懷念衛俊秀先生

我是1982年10月和衛先生認識的。當初，從一個學數學的大學生到一個藝術的癡迷者，這個轉折點，可以說是由于我和衛先生的認識而起的。我小的時侯受家父影響本來十分地熱愛美術，也一心想著長大后能當一個畫家；可是很不湊巧，我上大學卻被錄取到了陜西師范大學數學系。剛進學校時，我曾經向學校要求轉到中文系，可是，學校規矩是不允許轉系的，于是在好長一段時間里，我都是在苦悶中學習的。有一次，學校里舉辦《迎國慶節教師書畫作品展覽》，我看到廣告后高興極了，簡直就像蜜蜂尋蜜似地跑去看展覽的。展覽的作品盡管很多，但看過幾遍后，覺得只有一組四條屏草書作品深深地吸引著我，使我反復在它的面前陶醉而不愿意離去；當時，對于書法我尚是個外行，不知道它到底好在哪里，但我卻能感受到它別致，有一種特殊的力量在抓取著我。我的著迷引起了一位老師的注意，于是他就問我：“哎！這位同學，你是哪個系的？”我說：“數學系的。”他又問：“你知道這幅作品的作者衛俊秀先生嗎？”我說：“不認識。”這下子，他的話匣子可打開了，給我介紹衛俊秀先生的坎苛經歷，說他如何如何在東南亞有名，又因何陜西仍有很多人都不知道他，說話間，還不時地發出幾聲嘆息。最后他說：“衛先生和我住隔壁，你如果有興趣，我可以介紹你認識。”這當然使我高興極了，于是，我馬上和他約定第二天拜訪衛俊秀先生。果然，第二天在這位老師的帶領下，我在一個陰暗潮濕的單身宿舍樓里認識了衛俊秀先生。

第一面所見的衛先生顯得瘦骨粼粼，說話雖然十分地謙遜謹慎，然而底氣卻鏗鏘自信而英爽，所以，在那間黑暗簡陋的小屋子里，我反倒覺得他在放著一種光彩。他的謹慎我們是可以理解的，他畢竟經受了長達二十多年的迫害，文革中年輕人的輕浮和狂妄，不知帶給他了多少的折磨，所以這次見面，我們談的并不是很多。后來，我們的交往多了，也越來越感到輕松自在了，閑聊時，有時竟無所不談。給我印象最深的，他講書法最講人品，最講愛國心，說一個人要想學書法，首先要培養自己一個謙謙的君子之風和寬厚誠實的大人氣概，要勤奮，要取法乎上；反對沾染上當代人浮躁和急功近利的不良習慣，所以，我一涉獵書法就跟隨衛老走上了一個比較正的路子。我一開始選的是《張猛龍碑》來學，每天堅持臨寫十到二十張麻紙，隔兩三天便到衛先生那里去請教一次。他看字不講過多的理論，只在關鍵處用“力不夠”、或“用筆不到位”、或“太野”、或“不夠沉著”等最淺顯的詞匯指出毛病，然后讓我去體會。就這樣，我“陷入書法”越來越深，興趣也越來越大，最后竟然徹底拋棄了數學而專門從事起書法了。

我認識劉自櫝先生也是衛老介紹的，那是1983年春的事情了。因為在那時候，我經常好奇地向衛老詢問陜西書壇的事情，衛老總給我說“劉老的篆書寫得是不錯的。”有一次，在西一路工人俱樂部舉辦的西安市職工書畫展上，劉老的作品果然對我震撼很大，于是，我就請衛老引薦拜訪劉老。有一天，在蓮湖路一個小巷里，我持著衛老給我寫的條子很順當地找到了劉老的家。劉老看到衛老的條子后，熱情地對我說：“衛老是我的好朋友，他的字寫得好。”邊說著，他還把我領到了他在二樓的書房里聊天，那天，不知不覺我們竟然聊了四個多小時。大概是聊得投機吧，晚飯時，劉老非要留我在他家吃飯不可，我初生牛犢不怕虎，也就毫不客氣地留了下來。所以從這天算起，我和劉老的交往也將近二十年了。

和這些老前輩交往，我深深地感受到他們都有著非常正直的人品；他們之間互相尊重、互相推崇，沒有相互傾砸的文人陋習；對待藝術，他們又是那樣地虔誠敬業，不計功名，不計利祿，這一切確實是值得我們后人繼承的優秀傳統。(劉星/文)（作者系陜西師范大學美術學院副教授，碩士生導師）